地方創生在台灣,在 2019 年正式成為國家政策。但「地方創生」這個詞並不是台灣自己發明的。在台灣之前,日本早已先一步面對人口減少、高齡化,以及人口持續往東京等大都市集中的問題。
一、日本地方創生
2014 年,日本社會曾經出現一個相當震撼的說法:如果當時的人口移動與少子化趨勢持續下去,到了 2040 年,全日本可能有 896 個市區町村,被列為「消滅可能性都市」。
所謂的「消滅」,當然不是說這些地方會突然從地圖上消失。真正令人擔心的是,當人口持續減少,尤其是年輕人口不斷離開,一個地方將逐漸失去維持自身生活的能力:沒有足夠的孩子,小學便可能裁撤;沒有足夠的消費人口,商店便難以生存;沒有足夠的乘客,公車、鐵路等公共運輸便開始減班甚至停駛;當生活越來越不方便,原本還願意留下的人,也可能因此不得不離開。
人口減少,並不只是「人變少」而已。它可能形成一個不斷自我加速的循環:人越少,生活機能越難維持;生活越不方便,人便越難留下;而人越難留下,地方也就更加萎縮,陷入某種死亡螺旋。
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日本政府於 2014 年開始推動「地方創生」,希望透過「まち・ひと・しごと」,也就是「城鎮、人與工作」彼此之間的重新連結,回應人口減少與東京一極集中的問題。
台灣所談的地方創生,很大程度也是從這套政策經驗而來。
二、台灣地方創生
2017 年底開始,行政院要求國發會參考日本地方創生的政策與推動體制;到了 2018 年,國發會開始系統性規劃台灣自己的地方創生政策,並在隔年將 2019 年正式定為「台灣地方創生元年」。
之所以借鏡日本,是因為台灣面對的問題,與日本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。上個世紀以來,台灣快速工業化、都市化,就業、教育、醫療與各種公共資源也逐漸往都市集中。許多年輕人為了升學與工作離開家鄉,而後隨著少子化、高齡化逐漸加劇,人口開始出現自然減少,許多非都會地區便同時承受了「年輕人口外移」與「人口本身減少」兩種危機。
必須要著重說明的是,許多地方曾經歷過戰後嬰兒潮所帶來的急速擴張,人口大量增加,因此誕生學校、養得起市場、雜貨店、餐廳、文具店、單車行,也支撐得起公車、火車站與各種生活服務。但是不到幾十年的時間,人口結構迅速反轉。學生變少,小學開始裁併;居民變少,商店一間一間關閉;乘客不足,公車減班、車站裁撤;銀行、郵局、醫療與其他生活機能也可能逐漸撤離。
於是地方所面對的,並不只是「經濟不好」,而是整套支持人們生活的系統,開始一點一點鬆動。即使有人喜歡自己的家鄉、想要留下,也可能因為沒有工作、沒有學校、沒有交通、沒有醫療,最後不得不離開。
到了 2026 年,這種變化已經能從最新的人口統計與推估中看得更加清楚。國發會在 2026 年 8 月發布的《中華民國人口推估(2026 年至 2075 年)》指出,台灣 2025 年的總生育率已降至 0.695。也就是說,若依當年的各年齡別生育情況推算,一名女性一生平均生育不到一名子女。這不是指每個家庭實際生了幾個孩子,而是反映整體人口世代更替的困難。同一版推估還顯示,2026 年全年出生數可能只有約 9.4 萬人。
在國發會的中推估情境下,台灣總人口可能從 2026 年約 2,319 萬人,降至 2075 年約 1,215 萬人,幾乎減少一半。然而,比五十年後的人口規模更值得注意的是,眼前不到十年的變化:0 至 14 歲人口可能從 2026 年約 258 萬人,降至 2035 年約 151 萬人,減少超過四成;同一期間,65 歲以上人口占比則由 20.9% 上升至 28.7%。
孩子變少、長者變多,影響的不只是出生率這個數字。當一個地方的學齡人口減少,學校便更難維持;當長者增加、青壯年外移,醫療、長照、交通與家庭照顧的負擔,就更加集中在留下的人身上。原本各個村落都能維持的雜貨店、公車與醫療服務,未來可能需要跨村落的合作,才能繼續提供。
如果把時間再拉長,國發會推估到了 2045 年,65 歲以上人口將占全國約 37%;到了 2075 年,甚至可能超過一半(52.9%)。每名長者對應的 15 至 64 歲工作年齡人口,也可能從 2026 年的 3.2 人降到 2075 年的 0.8 人。這不是說每位青壯年都一定要照顧一位老人,而是說,支撐照顧、服務與地方經濟的人口結構,將和我們熟悉的社會很不一樣。
不過,也不能直接拿全國的人口推估,斷定每個村落都會以相同速度衰退。有些地方因為家庭移入、產業轉型或學校的改變,仍可能出現新的人口與生活網絡。地方創生要面對的,正是這種差異:辨認一個地方真正失去了什麼,又還保有什麼條件,讓人願意繼續生活在這裡。
這也是地方創生最初試圖回答的問題:
要怎麼樣,才能讓一個地方重新擁有讓人留下來生活的條件?
因此,台灣一開始的地方創生帶有很強烈的產業與經濟思維。政策認為如果地方能夠找到自己的特色,發展產業、創造工作與收入,那麼年輕人便可能留下來;如果有人留下來,消費與服務便有機會維持;地方經濟重新轉動之後,人口也可能逐漸回流。
這也是為什麼地方創生經常談「地方 DNA」、地方產業、品牌、創業、青年返鄉,以及如何把地方原有的資源重新轉換成具有經濟價值的事業。但事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。因為一間生意成功的店,不一定能救回一條逐漸消失的公車路線;一個受到歡迎的地方品牌,也不一定能解決老人就醫、孩子就學與青年居住的問題。
甚至一個地方可能觀光客越來越多、商品賣得越來越好,真正生活在那裡的人,卻依然越來越少。於是地方創生的問題,也開始逐漸從:「地方要怎麼重新賺錢?」往另一個問題移動:「地方要怎麼繼續生活?」
到了 2024 年,行政院核定下一階段的地方創生政策,也就是 2025 至 2028 年的「地方創生 3.0」。這一階段不再只強調產業,而是將政策核心放在「永續、公益、共好」,並進一步納入青年支持、生活基礎建設、跨域合作、企業參與等不同面向。
如果用我們比較習慣的語言來說,這其實也開始碰觸到一件事情:地方的韌性。
所謂韌性,並不是讓一個地方永遠不會衰退,也不是要求人口一定重新成長。它真正問的是:當人口減少、產業改變、天災、疫情,或者其他外在衝擊來臨的時候,一個地方是否仍然有能力維持基本的生活、照顧彼此,並且找到新的方式繼續存在。
因此,地方創生走到後來,真正要創造的或許不只是「地方的新產業」。
它所試圖創造的,是一個地方繼續讓人生活下去的可能。
若想了解居民參與及公共治理的實踐方式,可以接著閱讀〈社區營造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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